爷爷的饺子

2022-03-25作者:李金平来源: 海外故事会

20179月,我接到出国通知,公司让回家待了一段。我回家的第二天,一大早还没有起床,我妈就叫我说你爷爷都来了你还在床上睡。我头也没梳脸也没洗的跑出去。外面是初秋的小雨,你手里拿着那把老旧的黄色油纸伞,叫我去你家吃饺子。

跟奶奶咱们三个围在一起,奶奶擀皮咱俩包,你对于我的这趟非洲之行,是满满的好奇、担心和焦虑,问了好多好多的问题,奶奶一直唠叨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,而你却说:“国家派出去工作的,不用担心。”语气里是满满的骄傲和对国家的信任。

启程的前一天,我妈说你还去你爷爷奶奶坐坐不,我摇摇头:不去了吧,太伤感了。

到了赞比亚我经常给你打电话,看这边的蓝天白云,看我们的工地营地,也给看各种各样的当地人,看我秘书热情的用英语跟你打招呼,叫你爷爷,你虽然一句也听不懂但还是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。

再后来,等一切都不再新奇,打电话的时候你开始问我什么时候回去,一直问一直问,得到的却是一个不确定的归期。奶奶就在旁边说,不要老是问了,怎么年纪越大越矫情呢,天天想这个想那个的,金平别理他,老头子招人烦。

这时候,爷爷就像一个被大人责骂的小孩子,明显的有点不开心了。

而我,强抑眼眶的酸涩,哄着说:“过年,过年我就回去了哈。”他又会突然开心起来。

挂完电话,我总是无比的心酸,什么时候你就老成了这个样子呢?

我记忆中的你,随便坐在门口哪里,穿一件蓝色短袖,戴一顶破破的草帽,端一碗浇了蒜泥的面条,这便是一个温暖的夏天;

有时候,你开一台东风牌老式手扶,后面的马车上放着收秋的农用工具,肩膀上搭一条满是汗味的毛巾,来不及吃饭拿着半个馒头就匆匆去了地里;

有时候,我们兄弟姐妹七个会吵架会打架,经常闹得不可开交,实在把你气急了你也会随手拿起扫把打人,看谁还不听话。

在我的记忆里,你一直都是这样,不停地干活不停地忙,很少会坐下来休息休息。

20191月,我第一回国休假,吃完饭就去了你家,你可能知道我会那两天回家,但没想到我会突然出现在你面前。我远远的看着你坐在门口的枣树下,跟旁边的小羊在说着什么,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无比的心酸,你一生劳碌,养育子孙两代,到头来陪你说话的竟然是一只小羊。

你一开始有些愣住了,后来就要站起来往这走,你慌忙的找着拐杖,颤颤巍巍站起来十分困难,后来我就跑过去说:“爷,我回来了!”给你带的礼物,是赞比亚的檀木球,听别人说这种木头做成的球握在手里把玩对身体很好,在国内不好买到,我专门托人帮忙弄的。

你还说,肯定很贵吧,给我这个老头子浪费了,你还是自己拿着玩吧!我说:“不啊,就是给你的,别的老头子想要都没有呐,哈哈哈。”你开心的收下,眼睛又笑成了月牙。

你有三个儿子,年夜饭的时候都争着让你们二老一起去过年,当然,最后被我抢走了。妈妈做菜的时候还专门考虑到你牙口不好,都尽量熟一点这样好咬。我偷偷拍了照,家有一老如有一宝,那我们家就有两个宝了。

正月十一,是你73岁生日,我给你定了个最大的蛋糕,寓意福寿双全、寿比南山,那天我用手机记录下了你的笑容,也记下了咱们一大家子难得的团圆。

45天的假期,其实我去看你也就那么七八次,终究还是再次启程向赞比亚出发。

这次来了之后,你的身体就越来越不好了,经常要去医院,再后来就开始卧床不起,全身水肿,老态毕现,每次视频的时候你还是会问我什么时候回家,这时候我总会把话题岔到一边,我的归期会让你等的太久。

我妈知道我恋家,所以跟我说:“如果今年过年你不哭,以后你有孩子了我就去陪你,如果你再跟以前一样哭着不吃饭,我再也不管你了。”我说好。

2020年的除夕,我给我爸打电话的时候,他们都在你家,你依然躺在床上裹着厚厚的床单被子,我问你年夜饭吃的啥,你笑着说:“吃的肉。”眼睛半合半闭,然后你又问我,你们过年能不能吃好?

我突然眼泪就下来了,匆匆挂了电话不敢让你们看到,因为家里人经常说过年那天对着老人哭不好……爷爷,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你。

你病重了,大家都瞒着我,但是我又怎么看不到些蛛丝马迹呢?比如,为什么他们会把你从卧室挪到了堂屋?比如,为什么我跟我爸妈说一定要戴口罩不要出门的时候,他们说不可能不出去?比如,为什么大年三十,我几个姑姑都还守在你身边都没有回家?比如,为什么我打视频的时候你总是在睡觉?……我能猜到,但是我还是不想面对。

2020年正月十一,是你74岁生日,你永远的离开了。也许,我们的每一次分开都是在时刻准备着这场永别,但是当它真正到来的时候,又有些猝不及防,从今以后,我再也没有爷爷了,这个我一直引以为傲的人,一个一直笑起来眼睛像月牙一样好看的人。

你是真的走了吗?那你又给我留下了什么呢。你给了我血脉,给了我姓氏,而且还给了我有些独特的眼睛。山河永在,人间皆安,希望天堂没有痛苦,也希望奶奶福寿永长。

最后,用一句特别喜欢的话来结束吧:我特别喜欢清明家族一起祭扫的时刻。每一年祭扫总是不同光景:老的人更老了,新的人不断出来,看着一个又一个与你有血缘关系的老人,成了你下次来祭扫的那土堆,一个又一个与你同根的小生灵诞生、长大到围着我满山路跑。心里踏实到对生与死毫无畏惧。

去年5月,我还没进家门,奶奶就把攒了好久的土鸡蛋拿给我吃,有天一大早奶奶过来喊我去吃饭,她说:“昨天老头子给我托梦了,他可生气怪我,你跟小臣都回来这么些天,我都没给你们包顿饺子吃。”

擀皮、调馅、烧火……又是同样的阴雨绵绵,像极了2017年的那个夏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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